大概迴光返照了兩秒,如塵土般渺小的良心再度被掃進垃圾桶,並打包扔出去。

自私的人過得更快樂――這道理,舉世皆然。

雖然不理解為什麼他突然被我擊垮的樣子,畢竟踢他下半身、綑成炸蝦塞月餅、公開醜照都沒事,但我不想追問他。

我不想因為無謂的好奇心知道他的心事、加深我們之間的關係,也不想安慰他或是落井下石刺激一個現在精神脆弱的S級招致危機。

「對不起、對不起......」

肩膀上的布料濕成一片,伴隨鄭宇成抽抽噎噎的喘氣黏在皮膚上。

我看著他的後腦勺,這個樣子讓我想起預知中背叛我的計畫的那個「鄭宇成」,也是喜歡哭著說對不起。

「能放開我了嗎?」

感覺對方稍停之後,我忍受尷尬,不合時宜的冷酷開口。

熱辣的太陽曬得我臉頰發燙,上衣背後都被汗水浸濕了,還被一個不斷流淚的男人緊緊抱住。

強壯的胸肌跟手臂壓在身上,人體特有的溫度與柔軟捆住我的身體,他的身上傳來一股不知道是洗衣精還是香水的沉穩香味。

就連國中生都不會做這麼肉麻的事――我滿頭大汗的快被熱暈,發出最後的求救。

想想,應該直接動手把他綁起來,而不是一時看他可憐而忽略真正好用的方法。

在我下定決心再度把他綑成炸蝦之前,鄭宇成像是預知到危機般快速擦乾眼淚放開我。

「呼......」

一下子被壓扁的肺部得到解放,我深深呼吸山林中清新的空氣與芬多精,將被汗水沾濕的頭髮撥到耳後,拿著帽子開始像觀光客一樣用力搧風。

他的眼睛濕漉漉的,明明長著一張筆挺英俊的五官,此時卻罕見地、眼神幽怨的瞪著我。

不過因為今天一下子對他做太多過分的事,所以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為了哪件事生氣。

我無視他充滿情緒的眼神,若無其事道:

「能吃烤雞了嗎?」

一瞬間他揚起眉毛,表情變幻莫測。

但不是好的方面――感覺比較像在說:「竟然有人做了這些不要臉的事,卻拿著帽子搧風問何時吃烤雞?!」

沉默一會兒,在我又考慮把鄭宇成鍊住拖進農場前,他一言不發的越過我、朝農場方向走去。

算你識相。

我悠哉地走在後面,感覺自從兩個月前被抓到後就充滿障礙的自爆計畫總算有了點重大突破。

 

***

 

我有多久沒有來這種地方了?

他恍惚的想著。

那個將他從醫院綁架到山區的人轉眼就將他帶到一個沒有地牢、充滿人們歡笑聲的地方。

雖說在山裡,但四處都是人工的痕跡。

一般汽車也能通過的便利道路、方便普通人行走的石磚道路、不怕人的牛羊在圍籬外悠悠行走吃草,旁邊還有牧草販賣處。

一團又一團的普通人聚在一起,鄭宇成自然的動作變得小心翼翼,繞著普通人走。

或許是炎熱的氣候,又或許是他第一次拒絕協會的支援請求,他對於自己為何在這種地方感到疑惑與煩躁。

然而當想起這件事情時,一股悲傷與失落感湧了上來,讓他頭昏腦脹。

協會取消原本的地牢團隊,請求支援......?

究竟是為什麼?是原有的獵人有問題嗎?還是地牢發生了不可知的變化?

儘管腦海浮現無數種可能性,試圖說服自己地牢或獵人團隊突然發生了什麼問題,最後結尾卻總是副會長一言不發掛上電話的嘟嘟聲。

如果是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為什麼當聽到「B級獵人被取消任務」時,卻是那種反應?

同時一個已經被他遺忘很久的問題在此時重新浮現。

――世上真的有那麼多巧合嗎?

在他剛覺醒時,由於家裡忙著為父母處理後事,關於覺醒者的治療與心理輔導全部交給了獵人協會處理。

現在想來,當時的每一天都渾渾噩噩。

檢查測量身體狀況、確認飲食情況、心理狀態,腦海裡盤旋著父母被掩埋前對他說話的畫面。

可惜的是,當時他尚未覺醒,周圍土石崩塌的聲音大過一切。

無論怎麼回想,他都想不起來父母說了些什麼。

每天都在後悔為什麼要在那時出遊,明明就知道地牢隨機出現在各種地方,為什麼不至少待在獵人可以快速趕到的地方。

每當他接受心理治療時、說出這件事的時候,大家總是會告訴他「這不是你的錯,相信你的父母很高興你活了下來」。

……但他並不這麼想。

儘管明知如果沒有覺醒,自己將與父母一同活埋在車上,卻一直無法擺脫自責的心情。

如果再早幾分鐘覺醒,是不是就可以將父母從被土石封閉的鐵籠中救出來?

「所以你要更努力活下去,守護為了不再出現像你這樣的孩子。」

不知哪一次,當時頭髮還沒這麼稀疏的許醫師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也因此他下定決心,要盡可能的掃除所有地牢、阻止每一次的地牢爆發。

在他血脈相連卻不大熟悉的哥哥與親戚爭奪遺產時,他一個人在協會努力學習一切獵人相關的知識與戰鬥技巧、參與大大小小的地牢任務、協助捕捉高級覺醒者罪犯。

無論協會下達什麼樣的危險任務,只要想到自己是S級,他產生了莫名的信心,相信自己可以解決掉社會上與覺醒者、與地牢相關的危險因素,可以讓這個世界過得就像地牢出現前一樣和平。

每當疲憊時,跟許醫師聊過後就重新下定決心。

此時就像要對抗他的意志一樣,緊急支援的請求總是來得措手不及。

各地開始出現A級、甚至S級的地牢瀕臨爆發,而他也想也沒想的立刻前往支援,然而,久而久之不禁產生一種想法。

 

「難道地牢是因為我而發生變化嗎?」

 

這種想法很荒謬,可是發生幾次後,他不禁將這種想法分享給許醫師與獵人協會。

或許地牢爆發真的與他相關,那麼是否該進行調查或研究,來解決地牢時不時瀕臨危機的問題?

「不用擔心,只是巧合罷了......每天都有新的地牢出現,怎麼會是你的錯呢?你覺醒時,地牢就已經存在了。」許醫師安慰他。

我想也是......然而心裡還是有股莫名的憂慮感。

許醫師告訴他,這是標準的覺醒者綜合症,將問題或是成功歸因於自己的,實際上並非如此,即使沒有他,地牢依舊會誕生,依舊會爆發。

於是接到支援請求後,鄭宇成匆匆離開了。

然後過了近十年,這種「巧合」已經不再引起他的注意,收到支援請求就出發支援已經成為他的反射性動作。

――現在這個疑惑帶著證詞與破壞力衝進腦海,摧毀這些年不假思索的生活。

他在一名S級精神系能力者手下反覆掙扎著,深怕有人因為救援晚到一步而家庭破碎,恐慌徹底佔據大腦。

然而對方顯然也卯足全力的阻止他,發揮超乎想像的力量將他禁捆住。

直到副會長的沉默疑似證實了柳書宇的說法,他才終於被迫面對――為何一個日常清理任務的B級地牢需要S級支援?

為何他已經每天汲汲營營清理了這麼多地牢、現代儀器足以偵測安全指數以便定期清理防止地牢爆發,可每當看完醫生,協會總是會有需要立刻緊急支援的任務?

一個宛如陰謀論般的答案從腦海浮現,讓他眼前一片空白,心臟彷彿停止跳動。

多年來像石頭般壓在胸口上的恐懼突然如泡泡般碎裂,他的四肢百駭浸在冰水般寒冷。

鄭宇成在搖晃的車上被綑成可笑的樣子躺著,嘴裡塞著又油又甜又乾的東西――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從未有過的悲慘。

而當他想去找始作俑者理論時,看到對方的臉,他陷入深深的無力感。

都是他的錯......是他盲目的接到系統任務完成它、將不想與S級有瓜葛的人拖進危險。

是他逼這個人必須公布真實等級,從沒想過可能遭遇危險的不只是普通人。

也是這個人讓他意識到,很可能自己活在一場騙局中好多年。

巨大的愧疚與恐慌讓他甚至無法好好組織語言,淚腺擅自先工作了起來――

 

「喂,鄭先生。」

 

當他因為陷入不久前的回憶而尷尬難堪時,旁邊的人突然喊了他一聲。

柳書宇與平常無異,冷漠的看著他,用手指著遠處某個方向。

年輕的一家四口圍著控窯、烤肉架坐著,周圍堆著小山高的食材,四個人聚精會神的盯著木炭。

「去幫他們生火。」

「......」

為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然而對上對方不容質疑的強勢眼神,加上剛才還軟弱地抱著對方,他默默吞下質疑朝那家人走去。

「需要幫忙嗎?」

突然地搭話讓四個人一同露出奇怪的眼神,鄭宇成當即不自在地想轉身離開。

「沒關係、沒關係,謝謝......」

應該是爸爸的男人愣了一下,熱情的拒絕了他。

應該是媽媽的女性則在他離開前打斷了爸爸:「不好意思......我們火一直生不起來,可以幫我們看一下嗎?」

鄭宇成尷尬的來回觀察他們的臉色,確認爸爸沒有反對後,走過去開始幫助他們生火。

由於地牢任務偶爾會需要過夜,因此生火煮飯對他並不陌生,利用工具一下就完成了。

他看著遠處等著的柳書宇,不明白為何要叫他過來幫一戶人家生火。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跟你說過,你長得很像鄭獵人嗎?」

正當起身準備離開時,剛才向他求助的媽媽害羞地開口。

「......沒有。」

作為本人,確實是沒有人說過他像自己。

「真的嗎?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像的......」

「像又怎樣?你要跟他結婚嗎?」旁邊的男人翻了個白眼,旁邊的嬰兒車發出「阿巴阿巴」的聲音,裡頭穿著藍色連身衣的嬰兒張著水汪汪的大眼好奇地看著他。

「沒其他事的話,我先走了。」

鄭宇成僵硬的擺擺手,想快點脫離這個尷尬景象。

「好的,謝謝你幫忙!不然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吃飯。」

「不客氣......」

他匆匆的往還在原地等待他的人走去。

就在此時,柳書宇像是不耐煩地把手舉到嘴邊,大聲喊道:「鄭獵人――我先去準備食材囉!你慢慢來――」

匆忙的腳步定格般停了下來,鄭宇成一時震驚得無言以對。

一個今天一整天都在用「鄭先生」稱呼他的人,偏偏在這時候大聲的喊他「鄭獵人」,喊得人盡皆知!

「鄭獵人......是正版的鄭獵人嗎......?!」

這瞬間起,所有烤肉區的人都知道了「鄭獵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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