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我在一片不尋常的詭異寧靜中睜開眼睛,所有聲音都像被某種事物隔離般遙遠。

雖然人類已經過上許久文明生活,脫離與其他動物進行野獸鬥毆的模式,也不會輕易因為天災遭遇毀滅性的打擊,然而有時倖存的野性直覺會發揮作用。

沒有任何來由,我認為今天將會是一場艱難的挑戰。

慣例醒來先跟所有現代人一樣打開手機,來自父母的情勒訊息跟莫名其妙的腥羶色新聞推播到我眼前。

為了周末的心理健康,我刪掉了新聞通知、推遲了閱讀父母訊息的時間。

今天還得解決鄭宇成的心理問題,我自己先抑鬱了怎麼處理他?

 

吳佳恩

「柳獵人,你有喜歡什麼東西嗎?」

 

隨便回了些什麼,最後將話題帶到鄭宇成身上,就把吳佳恩的訊息靜音。

自從加好友後,吳佳恩不時會試圖這樣閒聊試圖跟我拉近關係。

希望他分散鄭宇成注意力的我一直無償分享鄭宇成的情報,但這傢伙太不爭氣了,難得見到鄭宇成,居然忙著跟龔瓏吵架搶零食!

我恨鐵不成鋼的想著,不知不覺已經盥洗好,換上普通素色T恤跟牛仔寬褲。

然而加上漁夫帽跟黑色口罩,看起來就像被偷拍的外遇男星批發裝扮,就差沒穿著夾腳拖跟漂亮女星走在一起罷了。

甩掉腦內奇怪的想像,一下樓,某個表情焦躁的S級已經心不在焉地坐在餐桌前看手機,就連我走到他旁邊都沒有察覺。

《提高運氣的方法》、《如何減少意外發生》......沒想到鄭宇成會看這種東西,表情看起來還挺認真的。

看了一會兒,他才忽然意識到我的存在,銀灰色的眼睛突然抬頭緊張地瞪著我、暗掉手機螢幕。

「......早。」

「差不多要走了。」

我聳聳肩,若無其事地走出去。

今天的目的是讓他釐清心理問題以及放鬆,所以我不想對他表現太多情緒反應,不然對我跟他都很累。

從鄭宇成手上搶奪車鑰匙後,今天的他總算像個老闆舒適的坐在後座,身上的衣服也難得不是獵人裝扮,而是有陣子曾經流行過的雅痞穿搭――不變的是,身上依舊套著件黑色長版外套,就像遊戲特定職業的必備配件一樣。

鄭宇成還是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握緊拳頭、眼神四處飄移,跟平常在地牢十足把握的樣子差別甚大。

但今天的天氣很好、氣溫舒適,看完醫生還有時間的話,可以把他扔到他最愛的深山去健行。

想到上次那荒謬的放鬆行程,嘴角不禁翹起來冷笑。

鄭宇成在後照鏡意外與我對上眼,他露出彷彿遇到人口販子、深怕我要把他賣掉的緊張表情。

「你要聽什麼音樂嗎?」

「都可以。」

我打開廣播,為了避免開車期間鄭宇成試圖跳車或說服我,我的手開始調整頻道將預設的獵人頻道轉往音樂頻道。

不斷切換頻道後,最後在一個由女性主持的早餐時段流行音樂頻道停下來。

女主持人認真介紹著各種情歌,像是剛起床般慵懶的嗓音迴盪在車廂內。

而我百無聊賴地看著車子一發動就激動得像節拍器左右搖擺的雨刷,無言的按照導航指示將車子開往目的地。

好在除了路上其他駕駛發現有輛大晴天、雨刷卻瘋狂搖動的問題車輛紛紛遠離跟有點塞車外,沒有碰到什麼問題。

到目前為止都很順利――直到我不小心跟著鄭宇成進到診間,看到他的主治醫師為止。

 

***

 

這個人......不是A級精神系能力覺醒者嗎?

在米白色牆面包圍的乾淨診間中,牆面排列著高大的鍍色金屬書架,上面整齊的放著各種文件資料夾,還有一塊角落放著所屬醫師個人興趣愛好的模型公仔。

診間中間天花板有著金屬軌道,用來在某些時刻將診間分隔為兩個區域,另一邊則有著舒適的沙發與溫馨的木製矮桌。

在辦公桌前,坐著一位穿著帶有些許皺褶白色醫師長袍的中年男子,正忙碌地在電腦內輸入些什麼。

「這位是......?」

跟鄭宇成打過招呼後,他用一種溫和卻疏離的語氣跟眼神向鄭宇成詢問。

「他是......我的助理。」猶豫片刻,鄭宇成遲疑道。

「鑒於病患隱私問題,建議助理在外面等候喔。」

「好的,不好意思。」

意識到自己不該在這裡後,我立刻轉頭就走。

雖然如此,我還是很慶幸自己因為不小心進入,否則我很可能就少一個鄭宇成問題的線索。

然而一股抓力握住了手腕,拉著我不放。

寬厚的大手抓緊我,手的主人僵著臉、醫師同樣表情困惑。

「......呃、嗯......離我太遠可能會有危險。」

鄭宇成支支嗚嗚的解釋道。

雖然是這樣,但我總覺得他抓住我的真正原因並非如此。

「鄭獵人別擔心,這裡很安全。」

許醫師並不知道S級間的問題,溫柔的像哄小孩一樣輕聲安撫鄭宇成。

我覺得有點尷尬,手放在鄭宇成抓住我的手上,慢慢地將他撥下來。

「醫院人很多,暫時不用擔心,你好好跟醫生聊。」

「......」

我頂著鄭宇成執著的目光從診間退去,然後快速在外面找了個角落使用[技能]未來觀測。

原本礙於隱私,我沒想偷窺鄭宇成的就醫狀況。

但如果一個直轄市頂級S級的心理健康醫師是引發恐慌的A級精神能力覺醒者,

原本應該負責地下犯罪組織破解――

如今卻成為S級獵人的專屬醫師,以我對協會的認知,這通常不是一個巧合的安排。

承平時代誰都可以不用付出代價的高呼人權與平等,但在緊急狀態下凡事都有價值輕重。

在地牢不斷增生的狀態下,戰鬥系覺醒者被徵招成為獵人是顯而易見的決定,即使十年後,戰鬥系覺醒者也被規定必須參與一定時數的戰鬥訓練。

而在預知型精神系覺醒者出現後,提前知道誰會成為S級覺醒者更是可以透過教育提前引導有用的覺醒者對獵人感興趣,讓吸引人們成為獵人的活動更加順利。

這些都屬於合乎法律與道德的措施。

 

坐在辦公桌前的許醫師視線對著電腦螢幕,手指富有節奏的敲擊鍵盤,在系統中輸入些什麼。

過一會兒後,他停下手邊的動作,抬頭溫和的視線注視鄭宇成。

「發生什麼事了嗎,鄭先生?難得你會緊急預約看診。」

「......」

那傢伙低著頭不說話。

如果說出「窩不知道,窩的助理逼我來的」,我可能會立刻停下技能、衝進診間痛扁......我是說,幫助他好好說出病情。

雖然是臨時預約,又是大清早擠出時間看診,但許醫師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只是靜靜地等著。

過好一會兒,一口氣從鄭宇成口中沉重的呼出,似乎他終於下定決心說出自己的困擾。

「我的助理說......」

話還沒說完,在第三者偷窺視角中,明顯看到許醫師挑起了了他比頭髮還稀疏的眉毛。

然而一直不大願意與許醫師對上視線的鄭宇成沒有發現,繼續說出自己心裡想說的話。

「他說我有點反應過度。」

「嗯......具體來說,有什麼事件導致他這麼想呢?」

「......」

鄭宇成五官扭曲,嘴巴像被強力膠黏住一樣緊緊閉著。

空間內安靜得還能聽見窗戶外的蟲鳴鳥叫,我感覺自己預知技能的時機挑太早,也許過一小時、技能用五、六遍接著看,這傢伙都不會開口。

「好吧,不方便說的話也沒有關係,我們今天就先確認一下之前的狀況可以嗎?」

許醫師貌似想法跟我一致,體貼的不再勉強鄭宇成。

「好的。」

「那麼,鄭先生現在工作如何?」

「很好。」

「休假的時候呢?有從事什麼活動嗎?」

「爬山。」

聽到這個回答,因為沒辦法打鄭宇成,我想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腦袋上。

別再提爬山了!

醫師溫和的笑笑,接著問:「自己一個人嗎?還是跟朋友一起?」

「跟我的助理......還有吳佳恩獵人。」

我注視著兩人的互動,被迫提早上班的緣故,許醫師稀疏的頭髮比我記憶中更不受控制的扭曲坍塌,臉上掛著厚重的圓形鏡片,然而他的眼睛忽閃忽閃的,似乎正在試圖分析鄭宇成句中的蛛絲馬跡。

「鄭先生跟這位助理的關係很好嗎?」

「呃。」

鄭宇成發出怪聲,驚得抬頭對上許醫師的眼睛。

對方溫和的笑笑解釋:「今天也是這位助理建議你前來看診對嗎?」

「......是的。」

「之前好像沒聽你說過......你們之前就認識了?」

「晤,我們同一所大學畢業,但最近才因為工作認識。」

「獵人方面的工作?」

「是......」

畫面一亮,我的視線突然間剩下映著斑駁陽光光影的鵝黃色牆面與綠色植栽,周圍人聲稀稀落落的。

因為談話進度比我想像中的要慢,轉眼間[技能]未來觀測的時間被鄭宇成的沉默與話題推進的速度消耗殆盡。

我剛想重新使用技能,然而一個存在突然靠近我。

「啊有位子你怎麼站在這?」

一位阿嬤路過看到我站在角落,熱心地過來提醒我附近有空位。

因為不想坐下後被提醒讓位而站著使用技能,沒想到站著又被熱心提醒有座位可以坐。

「我站著就好,您坐。」

「我坐很久了,換年輕人坐。」

「沒關係、沒關係,您坐......」

為了趕快接著看下去,我跟熱心的路人阿嬤推託好一會兒,最後為了趕快接下去看而半強迫的坐下。

「欸你是不是之前有支援去年那個地牢爆發?就是台北市那個,我感覺好像有在那裡看過你。」

我回想一下,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但為了趕快結束話題,我直接否定了。

然而他用力的看著我,看得我心裡直冒汗,然後比我更加篤定的說:

「不,就是你!我眼睛不好,但很會認人的。」

緊接著,熱心阿嬤開始熱情的問我今天來幹嘛、哪個醫師人很好、附近有什麼好吃的攤販......

「弟弟還說畫了圖要跟哥哥道謝,結果那天之後都找不到你,你等一下。」

還來不及阻止,阿嬤帶著他新鮮的蔥跟手機離開,走到遠處對著手機呼叫他的親朋好友們。

不......為什麼要在這時候認出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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